主题: 汉河娘

汉河娘

 

回老家过年，就听到些蹊跷事儿，最吃惊的一件事，已经八十九岁的汉河娘喝药死了，震惊之余，追其原因，没人愿意说，只是一句，“还不清楚她那些孩子们吗，活着也是受罪，早死早享福。”一下子就很明白了，孩子们不孝顺呢。

其实，这些事儿很多年就有耳闻，老太太生了七个孩子，虽说都在家务农，还都过得不错，闺女还都嫁在本村，俗话说“闺女娘，永也差不了。”随便给点，就够老太太嚼用的。何况，如今社会福利这么好，领着养老钱，每年村里给个，附近企业也给些，要是没啥病的话，足够老太太嚼用的，就是有病，农村医疗保险能报销一大部分的，还有大病救助啥的。因此，我就有些想不通，应该不单单是孩子们不孝顺，应该还发生了啥事儿，老太太一时想不开就喝药了。

这样想着，不禁回忆起汉河娘的以前来。按农村辈分论，我应该叫她娘娘的。老宅住着时，王家胡同和高家胡同紧挨着，又都住在北头，还是常见的。至于她家和俺家，并不长来往，毕竟不同姓，也就红白事儿才走动，情感就淡些。

娘的脾性，好给人家帮忙，不管程姓还是高姓，她都去的，为此还引起些误会。俺们村里有三大姓，王姓、高姓和程姓，王家胡同里住着六户人家，三大姓平分秋色。高家胡同都是高姓和程姓人家，紧挨着胡同住着，谁家有事儿都走动。可是，那些年里，红白事上，村里分了帮的，王姓人家就分了两帮，而且都很遵守，这是约定成俗的，是泾渭分明，串帮了就会引起混乱，为人们所不认可。而娘的好心换来的不是赞许，反而生出许多不是来，平时好归好，大事上不能糊涂，这样没法走了。娘一时却不以为然，帮忙是俺的情分，和你们没关系，碍你们啥事了？娘说起来很生气。别看娘平日里话语并不多，但话都能说到理上，让别人无话反驳。一块儿住着，谁家有事儿去忙活忙活，情理上说得过去，一点毛病也没有。可是，话虽这么说，毕竟家族观念在农村人心里还很强，异性人家走动还是被排斥，为家族所不容。慢慢的，娘也接受了。

其实，就是现在，村里家族观念也很浓，从农村选举上就看得出来，俺村里三大家族争得很厉害，虽说是违背选举法的，可谁也没有办法，各姓选各姓的人，并没有谁去联络，都是家族观念在作怪。当然，这还是比较公平的，最不公平的是，这些年里，农村选举都贿选了，往往不择手段，做出些违法的事来。

对于汉河娘的死，我是很愤慨的，老太太要不是被逼的没办法，说啥也不会喝药寻短见。发生啥事了呢？我不时纠结，又不好细打听，总不会为了吃的吧。现在，就是再穷的人家也不缺那口吃的。为了家庭琐事，孩子们没管的，心寒了，想不开？可是，也用不着孩子们管呀，自己一年的收入够嚼用的，只要没病没灾，完全可以照顾自己的。一时，我还真想不出汉河娘寻短见的理由。总不能老了，悲叹自己的命运，一时想不开？这好像有点儿可能。

说起来，汉河娘的命也够苦的，从小在婆家团团着，就是童养媳，十五六岁上圆了房。可是，那一年里，男人出去当兵了，一走好几年没点音信，还给她留了遗腹子，十七八岁上自己照顾着孩子，白白等了丈夫十多年。那些年里，还时时受到婆婆的虐待，她都是流着泪熬过来的。村里还传言，说她男人朝鲜战场上战死了，她去民政打听，可没有啥遗物送回来，倒是年年往他家大门上挂个光荣人家的牌牌，公公婆婆对这事儿，一点也不着急。后来，丈夫回来了，不是和她团聚，而是回来和她办理离婚手续的。其实，他们结合，本没啥手续，丈夫回来，也只是写了个证明，还骗她摁了手印，她又不识字，男人怎说怎办，就是男人回来不跟她同房，她看出了倪端，还没明白怎回事呢，男人走了，啥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，她就出去背了躺柴禾，回来就不见了男人的影子，问婆婆，婆婆破口大骂，根本没个因由，就把娘俩撵出家门。

此时，她明白了为什么，就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，领着儿子回了娘家，一年后又改嫁到俺村来，又熬了六个孩子，加上带来的共七个孩子。这些年里，她家里多有不幸，孩子生病死的、出车祸的，最后就剩下三个孩子，每一个孩子的夭折都是对她致命的打击，就有了脑子病，时常犯病，嘴里嘟嘟囔囔的，自个说话儿……

娘在的时候，听娘说过，汉河娘的病好了的，还光来找她玩，碰上饭点，也很实在，留下她吃饭就吃，我的孩子在家时，她有时还给孩子带些糖果来。她的孩子，对她也好。没想到，自从娘走后，好几年没回家，这刚回来就听说她喝药死了，震惊之余，还是很痛心的。如果是生老病死也就罢了，偏偏是这样的死法，使人一时无法接受。就想起娘，娘是心梗走得，走得突然，好几年还缓不过劲来。而汉河娘，本没啥病，苦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，又遇上好时候，却喝药走了。

唉，我禁不住唏嘘，就像农村人说得，这难道都是命？农村人劝人不都这样说嘛，‘都是命，早死早托生，早死早享福。’其实，我是很反感这样的话的，不单是宿命论的糟粕，更觉得里面有幸灾乐祸、看笑话的成分，还没法反驳，只有听着，心里恶之。

自从知道汉河娘这个死法，一年上，心里总是像堵着啥。能活到八十九岁，也算是高寿的了，却没得善终。想一想，那是怎样的煎熬啊，要不是彻底绝望了才有死心，那是怎样的绝望和无奈。

唉，生活中的事啊，我还真就想不出个对错，活着不容易，这是每个人都感叹的。此时，我好像明白了些，想刨根问底的想法淡了，只是心生些可怜，也借此安慰自己罢了……

王子营

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八日